|
那一地旧时月色总是会蓦然间想今一些旧时的风物，以及那些逐渐远去的人们……
人就是这般，想念的时候，恨不得从此间跃出去，急急地往回赶，急急地找寻他们深浅不一的印迹，即便，不能回去，站得远远地，看看它们，也足可慰籍一下如此急不可耐的心情。
但，每次都是无功而返。
人的记忆毕竟不是真的屋子，它没有来来去去的路供你出出进进，你走出去，不是去上班，也不是去菜市，更不是去散步，走出去了，便没了回来的可能，若，流水一直向东，没有什么理由和力量，可以让它回头或者暂时停留。
某个很深的夜里，熟睡的我于梦中惊醒，梦中的人依稀可辩，真实存在又如梦般幻化，想起此刻在远方的你说的话：“我是传统的，就喜欢两个人在自己的房子里，里面有中世纪的木家具，收养一个谁都不象的孩子。”于是，再也无法入眠。一个人，站在被外面路灯映得影影绰绰的屋子里，看着墙上的画，在暗色的光线中清晰地现着它特有的原貌，像陷在黄昏里的一片风景，沉默而清静。
突然，想起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月亮了，最后一次看见月亮的那个瞬间，已是昨日黄花。
那时，我是否还很年轻，正是张扬？
记忆却没有能很准确地告诉我那个具体的日子。我想，我真的是开始衰老了，记忆已经开始丢三落四了，而且恍恍惚惚。某些经历过的事情，总是与听来的或者看到过的故事相吻合，到最后，分不清故事的主角是自己还是他人，爱和恨是不是真的有过，然后在冥思苦想中，等待清晨，也许记忆拼凑的不真实感，只有在看到那曙光的瞬间才得以消融。
就像清晨我找不到太阳升起的方向一样，现代城市跟月亮已经逐渐分离，虽然月光是很负责的，它每个夜晚都会升起来，探望这个喧哗的世界。但在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，我们都很难再享受到一小片月色了。璀灿的霓虹，缤纷的荧光，常常让你觉得恍若白昼，你在这样明亮的灯光下，出入于通宵超市，出入于娱乐场所，甚至，你还可以驾着车在大街上散步，这是人类文明的悲哀还是欣慰，已经很难说得清了。
许多的时候，这个繁华的城市，有人错过清晨，有人错过黄昏，有人不晓东升，有人不知月落……
更多时候，我们会忘记月亮的存在，我们的忙碌和习惯，让我们很轻易地遗忘它，就像遗忘小时候的一些经历，连初衷和冲动一并丢弃。
但，月光下的那片田野，那垛柴，那捆草，那只飞不回巢的鸟，它们总也不会消失，它们会在某场梦里无比清晰地显出原貌，然后，让你在遗憾和惆怅中慢慢回到现实的远离中。
我常常回想起有月亮的那些夜晚，我穿过幽暗的葡萄架，缓慢地走在菜地微微垄起的阡陌上。不远处，那几棵老槐茂盛地现着它们黑黢黢的影子，有不知名鸟儿偶尔凄惨的叫声，回荡在空旷的山间。有夜归的马车，哒哒地有板有眼地敲在坚硬的土路上，赶车人也不吆喝，任由马儿驮自己走向归家的路上，清脆的声音便传的很远，很空洞。
天渐冷时，田野里一夜之间便光秃秃的了，月光下，那些连在一起的田地，若一片盈盈的水，涌动着，排挤着，又连接着。白天的风们，在夜晚也稍稍收敛了些，树下落了厚厚的一层叶，月色使它像一张厚厚的毯子，你踩上去，没了整张脚。
曾幻想，月下的雪地是最美丽的风景，浅蓝淡白的夜，教你分不清那是天那是地。那些峥嵘的山石，在月下也温柔如水，天地之间安静的让你想哭，不是被遗忘，被孤立，而是被感动，被生命的渺小和世界的博大所感化。
喜欢看董桥的文字，疏散中噙着精致，斑驳中孕着含蓄，而丝微的矫情绽如一袭月色是他文字中的骨血，“养的就是心里一丝傲慢的轻愁”。他在文中曾提到，他遇到一个卖破烂的老人，摆了一地残破的字画，生锈的铁罐，剪剩的花绸，尘封的花瓷… 他说，我喜欢那个卖破烂的老头堆了一地的旧时月色。
想想，如今想念的可不是那片旧时月色。
那些过去的事，总有一天也会老，会丢，会完，也不知道它们会遇到什么样的机会，会被何等样的妙手擦磨，抛光，上釉，然后烧铸，成为一样什么样的玩艺，被人欣赏，把玩，然后，破碎，丢弃。
只是，把玩的人，会不会感知我当时的情感以及喜悲。他们会不会像那个老头，把我碎成纷纷的模样，摆在深夜的地摊上。
每每回忆，仿佛捧起了一个个破碎的年代，而时光同样在向前流逝，世界不停在旋转，自己不断地变老，青发换白发，红颜瞬成灰。而，月色依旧是那摊月色，而我，不过希望，与你安静而整齐的呼吸一次。
不知道若干年后，当我轻轻地翻看自己的文字，那些泊在时光之河中的墨痕会不会也碎成一地旧时月色？不知道在我错过如此日升月落后，会不会再错过你。
若干年后，即便是那些曾灵动于心的诗卷渐渐泛黄，即便是那些曾舞于指尖的温度渐渐变冷，一切的一切都化为一地细细碎碎的旧时月色，那又如何，那细碎的波纹里当还会藏有一丝温，一层暖，终应会强过镜花水月的虚无与无望吧？
若，摊了一地旧时的月色，陈腐，昏暗，疏离，恍惚。 |
